二○一四年三月一號(禮拜六),法國男導演阿藍
˙雷奈(Alain RESNAIS)過世,對這一位優秀的作者來說,阿藍
˙雷奈過世構成一件重要的電影事件。他的過世,幾乎又再讓我們再提起《夜與霧》這一部僅僅只有三十二分鐘的紀錄片。
《夜與霧》(Nuit et brouillard)《夜與霧》不僅獨特,《夜與霧》這部紀錄片它自己的歷史,也已經構成值得仔細研究————研究其上諸多事件的歷史————的主題。
《夜與霧》並不是阿藍
˙雷奈他自己想要執行的紀錄片;而是法國的「第二次世界大戰歷史委員會」(le Comité d'histoire de la Seconde Guerre mondiale)希望在一九五五年紀念解放(納粹的)集中營十週年。昂黎
˙米歇(Henri MICHEL)是當時該委員會的秘書長。「第二次世界大戰歷史委員會」是法國政府在一九五一年成立的委員會,功能最主要是蒐集歷史資料。
既然他們有意拍攝一部紀錄片,方法是蒐集資料影片跟資料照片拍成一部紀錄片,他們找上已經在拍紀錄片、而且已經有些知名度的
阿藍˙雷奈。阿藍˙雷奈答應了,該紀錄片將由阿納托勒˙多曼(Anatole DAUMAN)擔任製片。
的確,
阿藍˙雷奈必須整理不少資料影片跟資料照片,但他也找上男作家尚˙凱侯(Jean CAYROL)來編寫旁白文稿。後來,所有的旁白文稿,都由男演員米歇
˙布凱(Michel BOUQUET)口述;但是,從近期法國《世界報》的文章才揭露說
米歇˙布凱為了向受害者致敬而婉拒在片頭字幕掛名。後來,阿藍˙雷奈帶著攝影團隊前往波蘭奧許維茨(Auschwitz)拍攝已經廢棄的集中營。
尚˙凱侯的旁白文稿、米歇˙布凱口述、阿藍˙雷奈拍攝的彩色影片、蒐集來的資料影片跟資料照片,就剪接成一部《夜與霧》。喔,《夜與霧》的標題,就像《夜與霧》片中就已經提到,是納粹集中營的大字號 « Nacht und Nebel » ————就是「夜與霧」的意思,實際上出自德國納粹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號的法令————,
阿藍˙雷奈/尚˙凱侯運用「夜與霧」寫出旁白文稿:「死神作了他的第一個選擇。第二個選擇就在他們到達的時候完成,就在夜中、就在霧中。」(La mort fait son premier choix. Un second est fait à l'arrivée, dans la nuit et le brouillard.)
你們注意到了嗎?蒐集很多東東,剪一剪,就是一部片;而且立即就是一個電影事件。
但,事實上,「剪一剪」正是要剪出「意義」。或,應該說:「剪一剪」正是在建構「意義」,即使是紀錄片,編寫劇本依舊有其意義,因為正是在建構「意義」、創造「意義」。是在這樣的基礎上,我們討論紀錄片《夜與霧》之成形,才有它的意義。
《夜與霧》會不會被台灣文化部影視局判為「限制級」?的確有可能;由我本人周星星(以及肥內)在
二○○九年春策展的「法國新浪潮五十週年紀念影展」(活動在國家電影資料館以及金車文化中心舉辦),《夜與霧》就還是被劃為「限制級」。
理由呢?很好:阿藍
˙雷奈拍攝的彩色影片都沒有問題,但黑白的資料影片有太多斷頭、斷身體、全裸體的屍體的畫面跟用推土機推屍體的畫面。但是,《夜與霧》這部「僅只有三十二分鐘的紀錄片」,在法國教育部推動下,是介紹第二次世界大戰跟納粹罪行的教學影片,放給
……論年級是相當於台灣國中三年級(九年級?)的學生觀看。怎麼會?變成「保護級」嗎?
《夜與霧》值得我們再多談論。但是,《夜與霧》拍完五十九年過後,今年、最近才又有一部/一系列紀錄片值得我們在這邊提起。
《末日》(Apocalypse)《末日》是由法國男歷史學家丹尼爾
˙寇斯泰勒(Daniel COSTELLE)跟法國女導演伊莎貝
˙克拉克(Isabelle CLARKE)聯合執導,並且由知名的法國男演員兼導演馬提厄
˙卡索維茲(Mathieu KASSOVITZ)口述旁白。它是在談第一次世界大戰。是的,是的,第一次世界大戰是在一九一四年爆發,到今年已經一百週年了。
要提《末日》、要提
伊莎貝˙克拉克跟丹尼爾˙寇斯泰勒,就得先提二○○九年的《末日
˙第二次世界大戰》(Apocalypse. La deuxième guerre mondiale, 2009),它是由法國國營電視頻道 France 2 製作的一系列紀錄片,最大的特色就是它是彩色的紀錄片。《末日
˙第二次世界大戰》在 France 2 播出的時候,全法國有六百五十萬觀眾收看。這叫作地震般地驚人。
然後,還是
伊莎貝˙克拉克跟丹尼爾˙寇斯泰勒的團隊,二○一一年他們再為 France 2 剪出《末日
˙希特勒》(Apocalypse. Hitler, 2011),還是一樣是彩色的紀錄片。全法國有六百一十萬觀眾收看《末日
˙希特勒》;這叫作打雷般地驚人。
為紀念第一次世界大戰一百週年,
伊莎貝˙克拉克跟丹尼爾˙寇斯泰勒剪出《末日》。《末日》還是彩色的紀錄片。可是,這兒就出現問題了————問題當然包括《末日
˙第二次世界大戰》跟《末日
˙希特勒》————:以《末日》全部運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跟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資料影片,不管是新聞影片還是家庭影片,不管是來自歐洲或遠渡重洋到澳大利亞、南美洲但又再蒐集過來,在當時,一九一四年到一九一八年,根本還沒有彩色電影底片。《末日》之所以是彩色的,是在後製作期間再上色的。
這就是為什麼當《末日
˙第二次世界大戰》跟《末日
˙希特勒》在播出的時候,有不少法國歷史學家、美學家、哲學家等等批評《末日》系列的紀錄片很醜陋、在搞操作。但是歷史學家丹尼爾
˙寇斯泰勒知道:唯有打上彩色,才會有收視率;這就意謂會有電視觀眾、會有法國公民觀看這些關於歷史的紀錄片。以六百五十萬觀眾跟六百一十萬觀眾的數字來看,既然收視結果很是驚人,就表示打上彩色的策略是奏效的。
事實上,跟剛剛《夜與霧》一樣,「剪一剪」正是要剪出「意義」。《夜與霧》的資料影片、資料照片跟彩色影片大抵是
一九四○年代、一九五五年(彩色影片),《末日》的資料影片可推到更早,一九一四年到一九一八年期間,根本是奧古斯特
˙盧米埃(Auguste LUMIÈRE)、路易
˙盧米埃(Louis LUMIÈRE)的年代再過十八年、再過二十二年而已。
電影事件剛好要跟歷史事件結合在一起:記錄。
這一回,看到法國《世界報》的文章,《末日》蒐集的資料影片真的非常珍貴,珍貴到這些底片幾乎已經有一百年的歷史。不僅僅是電影底片對業餘拍攝家來說本來就很罕見、又昂貴,還牽涉到拍攝器具如腳架相當笨重、沖洗成本又是高昂。但是,《末日》呈現不少既是法國這邊的景象,例如早已聞名全世界的壕溝的場景;但也有德國那邊的景象,像是坦克車剛剛出現在世界上快速地壓過泥土堆的畫面。但是,不管是法國阿兵哥在上戰場前誤以為十幾天後就能回家吃飯————結果眾所周知:法國阿兵哥死亡的數目超級慘重————所以還露出輕敵的笑容,或德國阿兵哥在上戰場前作戰技訓練的畫面,都還是不足以撐起一個大敘事。終究還是得依靠旁白文稿、由馬提厄
˙卡索維茲口述,才建構「意義」、創造《末日》這紀錄片的「意義」。
這就是我們在思考電影事件的樂趣之一:知道從一大堆彼此之間毫無邏輯、都只是某些時間片段下的『小事件』,透過文字去組織成具備一套邏輯的紀錄片,一部或一系列影片,公開播映時又再是一個電影事件,因為它找到它的觀眾、評論者,任何人不管是不是歷史學家或影評人,不管是不是哲學家或影評人,都可以再針對這一部或這一系列影片作出評論。而,這些影評,還是電影事件。